自白
——给圆明园废墟
作者: 杨炼


诞生

让这片默默无言的石头

为我的出生作证

让这支歌

响起

动荡的雾中

寻找我的眼睛


在灰色的阳光碎裂的地方

拱门、石柱投下阴影

投下比烧焦的土地更加

 黑暗的回忆

仿佛垂死的挣扎被固定

手臂痉挛地伸向天空

仿佛最后一次

给岁月留下遗言

这遗言

变成对我诞生的诅咒


我来到废墟上

追逐唯一照耀过我的希望

那不合时宜的微弱的星

命运——盲目的乌云

无情地勾勒着我的心灵

不是为了哀悼死亡!不是死亡

吸引我走向这个空旷的世界

我反抗属于荒芜和耻辱的

 一切

——襁褓

是与墓地不能相容的太阳


在我早已预支的孤独中

有谁知道

这条向夜晚歌唱的路

闪着磷光通往哪一处海岸

秘密的地平线

波动着,泛起遥远的梦想

遥远得几乎无穷

只有风,扬起歌声

代替着埋进泥土的残缺的日晷

指向我自己的黎明


语言

我的爱情的黑色寂寞

走进我的诗句

在青翠的树和枯黄的瓦砾之间

在鸟巢和沉睡的碑文之间

在瞳孔中的月亮和沙丘之间

我创造自己的语言

每一个字中飞出了鸽子

给我的悲哀带来安慰

仿佛少女的双手轻轻触摸

一刹那,在心上

凝霜的岩石上,涌起花朵


我创造自己的语言

那在冬天荡漾绿色和蓬勃的力量

遥远无声的脚印,冰雪的盐

又一次揉进古老的伤痕

又一次,血液的热情

在道路断绝的时刻

苦涩地、骄傲地迎接沸腾

我要这样叛逆凌辱自己的经历

把磨损的生命给它

把辗转的年轮给它

在被铁栅栏划出格线的

每一页天空上

梦和落叶写下一切

写下从开始就已撕碎——

而孩子的眼睛依然渴望着的晴朗


我相信:这是为我自己创造的

废墟的大地上——我

不过是一棵树

一只鸟

却倔强伸展着大海一样自由的形象

我的声音是风是奔腾舒卷的波涛

闪烁的嘴唇变成千万片手掌

响亮地托起吻、托起刚刚写好的一阵

翅膀的翱翔——天空在啁啾

那是谁也囚禁不住的歌唱

——是的,是的,我热爱自己的语言

几千年的搏斗就是一首灼热的诗

无数死去又复活的春天就是

 一首灼热的诗

和我的思念一同激荡着

 巨大的潮汐


灵魂

冰封的湖

再也找不回童年的蓝色

一块永恒静止的天空

逼迫着黄昏时疲倦的太阳

从风的脊背滑落

没有温暖

似乎也不再察觉黑暗

不要仅仅留下我!


不要仅仅留下疑惑和恐怖

陪伴着空旷在我的孤寂中沉积

芦苇倾圮的宫殿长满

棕黄的命运摇动着沙岸

不要仅仅留下这被遗弃的订婚戒指

我不知道:谁能收集眼泪和金属

铸成闪闪发光的匕首

谁能在早已冻结的想象上

重新织出漂泊的帆

不要仅仅留下我!

不要仅仅留下那梦中

守候我归来的姑娘,揉散

月光的泡沫,浆洗着原野的衣衫

我的情人,在每个夜晚

没有碧绿的呼喊

只有冰封的湖

只有冰封的湖

却找不到安宁的瞬间

不要仅仅留下对于欢乐的许诺

如果我注定在这里生活——

宁愿呼吸永无拯救的咒语

点燃不屈者的心和佩戴荆冠的誓言


我要让一缕血痕再次捶打我的胸膛

让被屠杀的岁月再次鲜红

让早霞的尸布遮盖死亡

这是珍贵的:一切都会过去

这是珍贵的:一切还没开始

我把灵魂留给她的召唤


当冰封的湖再次敲响钟声

遥远的浪花间有我新的居所


诗的祭奠

苍老的世纪露出它的额角

抖动受伤的肩膀

雪盖满废墟上——白色的不安

象浪花,在黑黝黝的丛林间移动

迷途的声音从岁月那边传来

没有道路

通过这由于死亡而神奇的土地


苍老的世纪哄骗着它的孩子

到处抛下无法辨认的字迹

石头的雪,修改着被装饰的肮脏

我在手里攥紧自己的诗章

召引我吧!那不知姓名的时刻

风的小船载着历史匆匆划过

在我身后——影子般的

跟着一个结束


于是,我懂得这一切

呜咽不是拒绝,少女的手指和

谦恭的桃金娘在紫红色荆丛中沉没

陨石似的目光在无垠大海上溅落

我懂得每个灵魂终将重新升起

带着新鲜湿润的海的气息

带永恒的微笑和永不跪倒的声音

升向天蓝的纯净的世界

我将高声朗诵自己的诗篇


我将相信所有冰凌都是太阳

这废墟,因为我,布满奇异的光

岩石累累的荒野中我听到歌声

饱满的蓓蕾的乳房哺育着我

我将有新生的尊严和神圣的爱情

在洁白的田野上我要袒露

 一颗心灵

在洁白的天空上我要袒露

 一颗心灵

并向苍老的世纪挑战

因为我是诗人


我是诗人

我要让玫瑰开放,玫瑰就会开放

自由会回来,带着它的小贝壳

里面一阵风暴发出回响

黎明会回来,曙光的钥匙

在林莽间旋转,成熟的

 果子投射出火焰

我也会回来,重新挖掘

 痛苦的命运

在白雪隐没的地方开始耕耘

1980.5——19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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